暴雨如注,圣马梅斯球场在雨幕中发出沉重的轰鸣,像一头受伤的远古巨兽在喘息,毕尔巴鄂竞技的纯红战袍,浸透雨水后,呈现出一种近似于干涸血液的暗红色,这不是一场寻常的友谊赛,对面,日本国家队蓝武士们的球衣是锐利的海蓝,他们的每一次传接都精准、冷静,如同淬火的武士刀,而我,爱德华多·卡马文加,一个租借而来的法国人,此刻却站在这片只流淌着巴斯克血液的圣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,都尝到雨水的咸涩和看台上那股几欲将我撕裂的、无声的排斥,救赎?一个外人?
念头闪过的瞬间,记忆的尖刺猛然扎入脑海,三个月前,王子公园球场,法国国家队,对阵日本的生死战,终场前五分钟,1-1,一次漫不经心的回传,力度轻了,线路歪了,像断了线的风筝,那个瞬间,世界失去了声音,我只看见日本队前锋如一道蓝色闪电掠过,皮球滚入网窝,哨响,1-2,我的失误,葬送了晋级的希望,赛后更衣室里死一般的寂静,德尚教练沉重的叹息,社交媒体上山呼海啸的“灾难”、“不可原谅”……它们化作了此后每一个夜晚,盘旋在我枕边的黑色秃鹫。
当租借来到毕尔巴鄂的提议出现时,我抓住了它,像抓住远离风暴中心的浮木,但我忘了,毕尔巴鄂竞技,这支球队的生存法则,是足球世界里最古老、最坚硬的一条:纯正巴斯克血统,一百二十四年,他们只使用巴斯克地区的球员,将传统锻造为信仰,将血脉凝结为城墙,我踏进更衣室的第一天,就感受到了那堵无形的墙,礼貌,但冰冷,我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他们百年信条的冒犯。“救赎”像一个奢侈而可笑的外来词。
上半场第三十七分钟,比分已是0-2,日本队行云流水的配合,再次洞穿了我们的防线,雨水冲刷着我的脸,却冲不掉看台上零星响起的、用巴斯克语喊出的尖锐嘘声,那嘘声不是给全队,是指向性的,穿透雨幕,钉在我背上,我望向场边,主教练埃内斯托·巴尔韦德(尽管他是乌拉圭人,却因深刻理解并尊重这里的灵魂而备受爱戴)双手插兜,脸色铁青,那一刻,我感到脚下这片闻名遐迩的、被称为“圣马梅斯地狱”的草皮,真的在燃烧,灼烤着我这个异乡人的脚掌,或许,我永远无法被这里接纳,或许,巴黎的那个错误,将是我职业生涯永恒的烙印。
中场休息,更衣室,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球衣拧出的水流声,死寂中,伊尼亚基·威廉姆斯,这位加纳出生的前锋,却因自幼在毕尔巴鄂长大、拥有纯正巴斯克血缘而被视作“自己人”,他打破了沉默,他没有看我,而是用低沉的、带着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对所有人说:“他们踢得很好,像精密的机器,但我们是谁?我们是‘利昂’(狮子),外面下着雨,我们的祖先在这样的天气里,守护的是比足球更重要的东西,下半场,把球给我,往我头上、脚下传,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。压上去,每一个球,都当成最后一个球去抢。”
他没有说任何关于团结或鼓励的空话,他说的,是战斗,是生存,是与这片土地共呼吸的原始本能。
下半场开始了,雨势稍歇,但场地更加泥泞,日本队依然控制着节奏,第五十八分钟,机会,一次前场界外球,混战中,皮球弹到我的前方,一个日本球员已经卡住身位,按常理,这个球大概率丢了,但伊尼亚基的话在耳边炸响:“最后一个球”,我没有思考,靠着本能滑铲过去,在身体完全失去平衡的瞬间,用脚尖将球捅给了三米外的穆尼亚因,球传得并不好,力道偏轻,穆尼亚因,这位毕尔巴鄂的旗帜,没有丝毫犹豫,他迎着对方两名防守队员,用一记近乎粗野的冲撞,硬生生护住了球,并在倒地前,将它扫向了禁区。
伊尼亚基像一头真正的雄狮,咆哮着插上,倚住后卫,不做调整,直接半转身抽射!球如炮弹般轰入网窝!1-2!
进球后的伊尼亚基没有庆祝,他冲进球网,捞出皮球,抱在怀里,跑向中圈,经过我身边时,他的手臂重重撞了一下我的肩膀,那不是友好的拍打,那是战场上,士兵之间确认彼此存在的撞击,一股热流,从那撞击点,瞬间涌遍我的全身。
某些东西,在那一刻松动了,不是那堵关于血统的墙坍塌了,而是我发现,这堵墙上,或许还有一扇门,一扇不需要血统证明,只需要用同样的方式去战斗、去流血,就能叩开的门。
第七十三分钟,日本队后场传导,我一记鲁莽但全速的冲刺,断下了他们核心球员脚下的球,立刻,有三名红色身影从不同方向开始前插,我看到了缝隙,一记直塞,穿越两人,丹尼·加西亚接球下底,传中!后点,埋伏的贝伦格尔头槌破门!2-2!
平了!整个圣马梅斯在震动,地动山摇,我喘着粗气,望向看台,那片疯狂的红色海洋,我依然听不到我的名字,但那些挥舞的拳头,那些扭曲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呐喊面孔,不再让我感到恐惧和疏离。我仿佛能看见,在这一百二十四年里,无数个在这样的雨天,为了保卫某种东西而战的巴斯克先辈的身影,与看台上这些面孔重叠在一起,我保卫的是什么?我的职业生涯?我的名誉?不,那一刻,我只想和身边的这些人一起,保卫这场比赛,保卫这个半场,保卫下一次触球的机会。
第八十九分钟,绝杀的机会,日本队大举压上,后场空虚,门将乌奈·西蒙(又一个土生土长的巴斯克守护神)手抛球发动快攻,球经过两次简洁传递,来到我的脚下,我的面前是开阔的前场,伊尼亚基在右路全力冲刺,所有选择清晰如镜:我可以自己带球推进,争取射门或造犯规;也可以稳妥分边,但伊尼亚基扬起的手臂,他眼中那种对胜利近乎贪婪的火焰,让我做出了决定,我用尽最后力气,送出一记跨越半场的斜长传,球在空中划出弧线,落点精准,伊尼亚基卸球、内切、在角度极小的情况下,左脚爆射!球击中远门柱内侧,弹入网窝!

3-2!逆转!
终场哨响,我瘫倒在泥泞的草皮上,雨水、汗水、还有某种滚烫的液体混在一起,视线模糊中,我看到伊尼亚基第一个向我跑来,他把我从地上拽起来,用力抱住我的头,用他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,嘴里吼着我听不懂的巴斯克语,接着是穆尼亚因,是乌奈·西蒙,是更多身穿红色球衣的队友……他们围上来,拍打我的头,我的背。
我抬起头,望向古老的圣马梅斯看台,雨已停,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挣扎而出,给整个球场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色,看台上,掌声雷动,依然没有整齐呼喊我名字的声音,但我看到,许多球迷在鼓掌,许多目光望向我,那目光里,不再是审视与隔阂,而是一种认可,一种对“战士”的朴素敬意。
走向球员通道时,巴尔韦德教练拦住了我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出手,用力捏了捏我的后颈,那一捏,重若千钧。
回到更衣室,寂静无声,但气氛已然不同,一种疲惫而满足的平静弥漫着,我坐在自己的格子前,看着镜中那张沾满泥污、陌生又熟悉的脸,巴黎的那个致命失误,依然在我心里,它不会消失,但此刻,它的旁边,多了一些别的东西,多了一次在泥泞中的滑铲,一次搏命的抢断,一记决定性的长传,和十几个将我拉起来、紧紧围住的红色身影。

在毕尔巴鄂,救赎之路或许从不始于被接纳,而始于你选择用怎样的方式,与他们的“战争”融为一体,这里的墙,由血脉砌成,坚不可摧,但今晚,我用满身的泥泞和一次倾其所有的奔跑,在那墙上,留下了一道属于外来者、却与他们同样深刻的擦痕,这或许就是我能得到的全部,却也像这雨后的夕阳一样,足够照亮接下来的路,救赎尚未完成,但我知道,我已经走在了正确的路上——一条与他们,与这场战斗,血肉相连的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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